五六中文网
  • 首页
  • 玄幻奇幻
  • 武侠修真
  • 都市言情
  • 历史军事
  • 网游竞技
  • 科幻灵异
  • 其他小说
  • 排行榜
  • 书架
五六中文网 > 大明王朝1627 > 番外·朱由检的另一条时间线(8~13章)
加入书架错误/举报

番外·朱由检的另一条时间线(8~13章)

 热门推荐: 宠妃的演技大赏 带着仓库到大明 汉乡 唐砖 大魏宫廷 大宋的智慧 大唐贞观第一纨绔 大唐贞观第一逍遥王 抗日之浩然正气 逍遥小书生 绝对荣誉 抗日之特战兵王
    第8章道不远人,格物致知

    信王府内,朱由检的生活继续保持规律。

    自南城兵马司归来,午休过后,

    他又来到院中开始练腿。

    昨日练弓,用的是肩背之力,今天就得换个地方操练。

    男人练腿,能促进睾酮分泌,对性能力和身体发育都大有好处。他今年才十六岁,还想再长高一点。

    晚膳过后,天色将暮未暮,徐应元才领着王文政等三人,脚步匆匆地赶了回来。

    四人的脸上,都带着一种混杂着疲惫、兴奋、以及一丝丝惶恐的复杂神情。

    “殿下,”徐应元一进门,便要下跪行礼。

    “免了,”朱由检摆摆手,目光落在周钰身上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,“周钰,你昨天问本王的事情,答案这不就来了么?”

    周钰微微一愣,随即也看向风尘仆仆的四人,眼中流露出几分好奇。

    “回殿下,”徐应元的声音略带沙哑,但掩不住那份激动,“今日共查验在册稳婆一十九人,录得产妇生产条目,共计一万一千二百八十三条,耗时近四个时辰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似乎在组织语言:“按殿下吩咐,十人取一验证,需查问一千一百余位民妇。时间匆忙,奴婢斗胆,自作主张,于其中先选取了五十人查问,核对记录,并无差错。”

    朱由检心中不由一尬,他设定抽查比例的时候没有细想,却没想到还有这个漏洞。

    “无妨,此事是本王欠考虑了,你的方法很好。”

    徐应元却不为所动。他抬眼看了看朱由检,嘴唇动了动,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朱由检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口气,“还有其他问题吗?”

    “回殿下……奴婢似乎察觉到,那产妇的年纪越小,似是……似是早产、难产的可能就越高。只是今日事务繁杂,人手紧张,奴婢也不敢断言。”徐应元躬着身子,语气愈发恭敬。

    “不敢断言?”朱由检微微一笑,“这有何难?”

    他放下茶杯,施施然起身,走到书案前,再次铺开几张大号的宣纸,提笔在手,又画了一个表格。

    “竖列,为妇人初次生育之年岁,自十四至二十四。横列,为生育情形,分顺产、早产、难产三项。”

    他将笔递给徐应元,“来,将你们今日所得的头胎数据,一一报上。王文政、李承恩、高时月,你们三人负责报数,徐应元,你负责记录。每报一人,便在对应的格子里,记录‘正’字。”

    “是,殿下!”四人齐声应道,声音里透着一股莫名的紧张。

    书房内的烛火被点亮,光线有些昏黄,映照着每个人的脸庞,平添了几分肃穆的仪式感。

    “年十六,早产。”王文政高声念出第一个名字。

    徐应元深吸一口气,在那表格“十六岁”与“早产”相交的格子里,郑重地落下第一笔。

    “年二十,顺产。”

    “年十四,难产。”

    “年十五,难产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一个又一个的名字和数据,在静谧的书房中回响。起初,王文政三人的声音还算洪亮,但随着时间的推移,他们的语调不自觉地开始变得干涩、嘶哑。

    而负责记录的徐应元,他握笔的手,也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。

    烛火摇曳,将他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照得晶亮。

    周钰站在一旁,一开始还只是好奇,但渐渐地,她的脸色也变了。

    那表格之上,呈现出一种极为明显的不对称!

    在“十四”、“十五”、“十六”这几列,“早产”与“难产”的格子里,“正”字越聚越多,密密麻麻,触目惊心。

    而在“二十岁”往后的格子里,“顺产”的“正”字,则占据了绝对的优势。

    当最后一个数据报完,徐应元颤抖着落下最后一笔时,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,脸色苍白如纸。

    王文政三人也是呆立当场,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整个书房,死一般的寂静。

    “看明白了么?”朱由检的声音打破了沉寂,他缓缓从徐应元手中拿过那张写满了“正”字的纸,神情严肃。

    “奴婢……奴婢……”徐应元嘴唇哆嗦着,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
    朱由检没有再追问,他拿起另一张干净的宣纸,简单列出算式,将每个年龄段的非顺产率算出。

    最后,他以年龄为横轴,以比例为纵轴,开始绘制后世称之为“直方图”的图形。

    随着一个个数据点被标注,一条触目惊心的曲线,逐渐呈现在众人眼前。

    那曲线,自十四岁起,便高高扬起,然后随着年龄的增长,一路陡峭地向下滑落,最终在二十岁之后,才趋于平缓。

    这不仅仅是一条曲线,这背后,是无数年轻女子的血与泪,是无数新生儿的夭折!

    “扑通”一声,徐应元再也支撑不住,双膝一软,跪倒在地,浑身抖如筛糠。

    王文政三人也齐刷刷地跪下,头深深地埋在地上,不敢去看那张图。

    周钰也是面色惨白,嘴唇紧紧抿着,身体抑制不住地轻颤。

    朱由检看着他们的反应,眼神锐利如刀,沉声道:“世事的道理,往往就在世事本身之中。

    此即所谓‘道不远人,人之为道而远人,不可以为道’。

    在这不起眼的柴米油盐、生老病死中,自有世间的大道理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四人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而现在,你们发现了生产的道理。这,其实就是圣人所说的‘格物致知’啊!”

    格物致知!

    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,在徐应元等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!

    他们是什么人?他们是阉人!是世人眼中不人不鬼的存在!在那些高高在上的读书人眼中,他们连人都算不上,更遑论去触碰“格物致知”这种圣人大道了!

    可今日,信王殿下却亲口告诉他们,他们所做的,就是“格物致知”!

    巨大的震惊与一种前所未有的荣誉感,瞬间冲垮了他们内心的防线,四人齐齐叩首,泪流满面,激动得不能自已。

    “本王会找一个朝会上,公开此结果,令天下人都明此大道。”朱由检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你们,或许要青史留名了。”

    青史留名!

    这四个字,对于一个太监而言,是何等的分量!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奢望!

    四人顿时感到一股热血直冲头顶,已然是无法思考了。

    “不过,”朱由检话锋一转,“现在的数据,还远远不够。其作始也简,其将毕也必巨。要想让这个结论无可辩驳,我们还需要更多、更全面的数据来支撑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徐应元,沉声道:“明日开始,你们再去南城兵马司,让周奎把所有未在册的稳婆,也一并调来问话。南城问完,就去查宛平、大兴二县。务必将这份数据做实做透!”

    “这个任务,本王可以放心交给你们吗?”

    “奴婢遵命!万死不辞!”四人被这番话术激励得热血沸腾,异口同声地吼道,声音都喊破了音。

    “好!本王果然没有看错你们!”朱由检满意地点点头,“做这件事所需用银,全部从府上支取。有任何解决不了的问题,都来寻本王,本王为你们兜底!”

    “此事若成,你们不仅能青史留名,本王还额外重重有赏!”

    一连串的刺激下来,四个太监的大脑已经过载了,个个面色潮红,眼神狂热。

    “行了,”朱由检摆摆手,“此事不急。你们先去吃饭,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。本王还没有差使饿兵的习惯。”

    他转向周钰,“周钰,你亲自去膳房,吩咐他们给徐公公他们备些好的。他们今日可是做了件了不起的大事。”

    “谢殿下隆恩!”徐应元这次是发自内心的感激涕零,正要退下,却又被朱由检叫住。

    “等等。”

    “殿下还有何吩咐?”

    “吃完饭,你们今晚再讨论一下,明早把你们接下来的计划,写一份给本王看看。”

    “计划?”徐应元一愣,脸上露出几分茫然。

    朱由检笑了笑,耐心解释道:“凡事预则立,不预则废。计划,便是做事的章程。你们今日调查,想必也遇到了不少问题,哪些解决了,哪些没解决,明日需要多少人手,预计花费多少时日,都一一开列上来,明日本王再与你们一同商议。”

    说罢,他挥了挥手,“去吧,天大地大,吃饭最大。”

    “奴婢……遵命!”

    徐应元躬身退下,脑子里一片乱麻,一会儿是青史留名,一会儿是格物致知,昏昏沉沉间连晚膳吃的是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注1:表格这个东西,汉时司马迁就用在史记上了。但基本不用在数据统计、分析上,反正我看度支奏议或万历会计录全是一堆密密麻麻的文字。

    注2:折线图以及其余可视化图表,是由苏格兰工程师威廉·普莱费尔发明的,时间是1786年,那个时候正是中国的康乾盛世时期。

    第9章谣言风起,赤心相印

    天启七年,二月初八,清晨。

    朱由检用过早膳,正在院中活动手脚,便有小太监通报,说徐应元带着王文政三人在门外求见。

    “让他们进来吧。”

    片刻之后,四人鱼贯而入,齐齐跪下行礼。

    朱由检抬眼望去,只见四人眼圈发黑,布满血丝,脸上带着一股子被掏空了的疲惫,显然是一夜未眠。

    “起来吧。”朱由检淡淡地说道,“看你们的样子,是商议了一夜?”

    “回殿下,”徐应元站起身,便把商量好的章程细细说了一遍。

    然后又有些迟疑,这才开口道。“奴婢们复盘了昨日之事,以为有两处最为掣肘。”

    朱由检不做声色,淡淡开口,“说罢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徐应元清了清嗓子,声音有些沙哑,

    “其一,是表格的准备。昨日录入万余条目,耗费纸张千数,多是现画现用,常有人等表格的窘境。我等商议,此事可用雕版印刷之法解决,先印制一万张备用,可大大提升效率。”

    “其二,是查验人手不足。依殿下十抽一的规矩,昨日便需查验千余民妇,仅凭我等几人,实是杯水车薪。故而,奴婢斗胆,想请殿下示下,能否调用南城兵马司的人手协助我等。”

    说完,徐应元便垂首侍立,静待朱由检的回复。

    朱由检听完,不置可否,只是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热气,问道:“就这些了?”

    四人对视一眼,皆是茫然,最后还是徐应元硬着头皮回道:“奴婢等人愚钝,确实……确实只想到了这些。”

    朱由检这才放下茶杯,开口道:“雕版印制,可行。钱从府上支取,印完后,雕版好生保留,日后或有他用。”

    “谢殿下!”四人闻言一喜。

    “至于调用兵马司的人手……”朱由检话锋一转,目光变得锐利起来,“本王问你们,若是兵马司的人真的插手此事,会发生什么?”

    众人面面相觑,冥思苦想。

    王文政试探着说道:“恐怕……恐怕需要支使些银子?”

    朱由检闻言,不由得笑出声来:“若是银子能解决,那便不是问题了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,踱了踱步,沉声道:“兵马司的官吏,平日里管的是什么?市井商贩,巡查盗匪。比起牌子更响亮的巡捕营、锦衣卫、巡城御史,能分到他们手里的利益不过九牛一毛。

    如今,你们让他直接去查调成千上万的居民,你们觉得,他们会如何?

    “他们肯定会借机盘剥索取。没事,他们也能给你搞出事来!

    你们在做的,是要上青史的大事,何必为了些许便利,给这件功在千秋的事情,抹上擦不掉的污点?”

    一番话,说得徐应元等人冷汗涔涔,这才意识到自己想得有多么简单。

    “十抽一的说法,依旧对稳婆们说。但实际操作,你们只需每人抽查三条记录即可,足以起到震慑核验之用。”

    朱由检看着他们,又追问道:“你们昨日调查了十九名稳婆,耗时近三个时辰。那你们有没有想过,每日最多能调查多少人?应当让周奎提前安排多少人过来,才能不耽误工夫?”

    “还有,南城有周奎居中联络。那宛平、大兴二县呢?谁去召集当地的稳婆?如何召集?”

    “再者,你们也要预留出每晚回来汇总数据、分析讨论的时辰。总不能日日都熬到三更半夜,连饭都吃不上吧?”

    一连串的问题,如同重锤一般,敲在四人的心上。他们只觉得自己的思虑漏洞百出,同时也对信王的体恤关怀感激涕零。

    “奴婢……奴婢知错了!”徐应元带头跪下,其余三人也跟着跪倒在地,脸上满是羞愧与感激。

    “行了,起来吧。”朱由检挥了挥手,“事必有法,然后可成。无法无度,虽有才者亦不能为也。你们初次经手此事,思虑不周也是常情。”

    “你等照此修改一番,然后径直去做便是,不要怕犯错,万事有本王兜着。后续每日汇总一次最新情况便是。”

    “奴婢遵命!”

    把这四人PUA完,朱由检精神上一阵愉悦。

    他转身走进内室,见周钰正拿着一本女诫装模作样,便走上前去,笑道:“别看了,陪我出去走走吧。”

    周钰抬起头,细细的眉毛一阵抖动,脸上藏不住的全是开心,“那我们去哪里玩啊?”

    朱由检一愣,他还真不知道。前身一直呆在宫里,原宿主对这京城的繁华,竟是一无所知。

    周钰见他茫然的样子,掩嘴笑道:“不如,我们去都城隍庙的庙会看看吧?”

    “好,就听你的。”

    两人换上寻常百姓的衣衫,带了四个护卫,便从王府后门悄悄溜了出去。

    都城隍庙庙市每月逢一、五、十五开市,今日正是初八,虽未到正日子,但西起庙前,东至刑部街,近三里的长街已是人头攒动,车马骈阗(tián)。

    一踏入街口,那股独属于市井的喧嚣与活力便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路边摊贩鳞次栉比,既有寻常百姓家所需的针头线脑、锅碗瓢盆,也有外地运来的苏绣蜀锦、龙尾徽墨。

    捏面人的小摊前围着一圈孩童,正眼巴巴地看着摊主巧手翻飞。

    不远处的茶棚里,说书人正讲到新桥市韩五卖春情的紧要关头,引得一众穷汉伸首瞪眼,双腿不由夹紧。

    朱由检甚至还看到了一个卖西洋画的摊子,上面挂着一幅耶稣受难的画像。摊主是个精明的商人,正唾沫横飞地跟人吹嘘:“客官,您瞧瞧,这可是泰西来的神仙,买一幅挂在家里,保管您龙精虎猛,壮阳补肾!”

    朱由检看得是啼笑皆非,心中暗道,这要是让后世的教徒们听见,怕不是要当场气得升天。

    就在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幅明代市井风情画时,一阵高亢的议论声,传入了他的耳朵。

    “诸位乡亲,你们可知,那信王殿下,为何要大张旗鼓地召集全城的稳婆?”

    人群中,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儒衫,面容消瘦的酸秀才,正唾沫横飞地高谈阔论。

    “我跟你们说,这里面的水,深着呢!你们想啊,他一个王爷,吃饱了撑的,管这些生孩子的闲事?”

    “那……那是为啥啊?”有好事者问道。

    那酸秀才压低了声音,故作神秘地说道:“我听是那信王不能人道,遍寻稳婆欲找一生辰八字上佳的孩童收养呢!”

    此言一出,满场顿时一阵哗然。众人一方面惊讶于这个劲爆消息,一方面又幻想着自家孩子能被选上,进入王府。

    周钰的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就白了,她气得浑身发抖,攥紧了拳头,就要冲上去跟那人理论。

    朱由检一把拉住了她,对她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殿下!他……他怎能如此污蔑你!”周钰的眼圈瞬间就红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不是委屈,是抑制不住的愤怒。

    “悠悠众口,铄石流金。”朱由检将她揽入怀中,轻声在她耳边说道,“可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今日由他们说,他日,这滔天议论,便是我登天之梯。”

    见周钰依旧愤愤不平,眼中泪光闪烁,朱由检又忍不住逗她:“好了好了,别气了。这就叫什么?这就叫扮猪吃老虎,莫欺少年穷,莫欺中年穷,莫欺老年穷,人死为大!”

    一连串听不懂的怪话,让周钰愣了一下,随即“噗嗤”一声,带着眼泪笑了出来。

    她擦了擦眼泪,仰起头,看着朱由检,眼神里满是认真:“我的信王才不是猪,信王是龙,总有一天,要翱翔于九天之上。”

    少女的眼神清澈而坚定,带着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崇拜。

    朱由检的心,猛地被触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前世今生,他从未被这样一个女子,用这样纯粹的目光注视过。那是一种足以融化钢铁的温柔和力量。

    他心中一暖,拉着周钰的手,柔声道:“这里太吵了,要不我们去西山逛逛吧,我还没去过呢。”

    “这群无知之徒”周钰心里还是有点愤愤不平,但又怕呆在这里听到更多闲言碎语,于是自无不可。

    两人买了些零食碎嘴,便一路向西山而去。

    路上的朱由检心中却不平静。

    倒不是因为这所谓的流言蜚语。

    后世祖安大舞台,上来可是直接报销户口本的,这古代的强度实在是太轻了。

    他只是想起了以前没放在心上的一段细节。

    明朝历代整顿京营,常常是“一人造谣,传之一队,一队传之一营,一营传之都下。不三日,达诸内廷,闻御前矣”。

    最终,试图整顿京营的将帅,几乎都没有好下场。

    他领府内内使查调稳婆,不过是这两日之事,结果短短时间这谣言就发酵、变异,飞到了城隍庙的市井之间。

    风起于青萍之末,浪成于微澜之间。

    不管其中是否有人煽风点火,推波助澜。

    但这股看不见、摸不着,却又无处不在的舆论力量,都显得如此的强大。

    要怎么才能控制它,让它为己所用呢?

    ---

    注1:明朝京城街面上的“官方力量”,不仅仅是五城兵马司,中间因为各种捕盗不力,引入了锦衣卫,巡城御史,京营。后来京营的兵马干脆就给了个番号叫巡捕营。

    注2:新桥市韩五卖春情是冯梦龙所写喻世明言第三卷,成书于泰昌天启之间。冯梦龙现在53岁了,考了多年都考不上编,现在还在写小说。

    注3:明朝京城中有大量庙宇,庙宇周边会有庙会集市,其中最大的就是都城隍庙会——燕都游览志

    注4:京营用造谣对抗改革是前锦衣卫王世德所说——崇祯遗录

    第10章藏锋敛锐,日讲射雕

    西山中,早春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,山间的风依然带着几分凛冽。

    景色也不算是最佳,游人也稀稀疏疏的。

    朱由检与周钰并肩走到山脚下,终究是兴致缺缺,不约而同便决定回府。

    回到信王府,刚进门,便见王文政迎了上来,躬身行礼。

    “殿下,王妃。奴婢们商议过后,定了轮值的法子。每日留三人贴身伺候,其余人手,则全部派出,跟进查问稳婆之事。”

    朱由检点点头,这几个太监的执行力倒是让他省心。他心中一动,正好有件事要他们去办。

    “甚好。本王正好有件事要你们去做。”朱由检吩咐道,“你们立刻派人去市面上,把能买到的报纸都给本王买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奴婢遵命。”王文政虽然对报纸这个词有所疑惑,但也能明白意思,于是领命而去。

    朱由检用过午膳,小憩片刻。

    醒来时,王文政等人已经回来了,带回来的报纸在书案上堆了杂杂叠叠的一大摞,竟有数十份之多。

    “这么多?”朱由检有些惊讶。

    “回殿下,”王文政开始介绍起来,“这里面,大半都是邸报。这邸报,即所谓‘题奏得旨,科抄下部,即发邸报,使中外咸知’。

    正阳门左近的报房,每日拿到六科抄发内容,就会立马安排安排刊抄。京中官员,乃至外地的大人们,都会遣人订购。”

    朱由检随手拿起一份,入手颇沉,纸张厚实,字迹工整,显然是手抄的。他翻开一看,不由得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辽东巡抚袁崇焕题:宁远总兵满桂忿饷银不公,拔剑张目,几致激变。臣以理折之,然其骄悍不驯,恐误封疆。乞圣裁。”

    “工科都给事中郭兴言题:殿工亟用,各省直捐助银两,拖欠不下五十余万。非地方延缓,必解役侵欺。乞敕抚按严核,限三月内造册查对,违者参究。从之。”

    “升湖广按察司按察使茅瑞征为本省右布政使,上湖南道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整份邸报内容从军事、税收、任免无所不包。甚至连辽东重地,总兵巡抚闹矛盾也放上来了。

    难怪史传皇太极要派人偷偷来订阅邸报呢,这简直是筛子一样的信息管理啊。

    他又拿起几份不同的邸报,发现内容大同小异,只是字迹和排版略有不同。“为何大多都是手抄的?”

    “回殿下,这京城的报房,多是些书铺老板的小本经营。雇几个落魄文人抄写,本钱最省。毕竟雕版印刷赶不上每日出报,活字印刷嘛……”

    王文政从一堆邸报中抽出十来份纸张泛黄,墨迹模糊的,“殿下请看,这便是活字印的。纸张吃墨不匀,字体边缘粘连,只有最穷的京官或文人才会买。”

    朱由检接过一看,果然如此。他放下邸报,又指向旁边那一小堆报纸。

    王文政会意,笑着介绍道:“这些便是民间的小报了。内容多是些神神鬼鬼的奇闻异事,或是惊悚骇人的坊间传闻。”

    他从中抽出一份天变邸抄,“殿下请看,这份讲的是去年王恭厂大爆炸之事,至今还有人买。还有这份通州漕河魅影,说的是漕运总督的公子在河上被女鬼迷了心窍。还有白塔夜哭,西苑狐仙……”

    朱由检听得心中发笑,这不就是后世的地摊文学嘛,十块钱一本,开头女鬼夜袭,结尾走近科学。他小时候可是买了好多本世界XX未解之谜的。

    “价格如何?”

    “邸报最贵,根据纸张好坏、书法优劣,一份在二十文到两百文不等。这些小报就便宜了,大都十文以内。”

    朱由检点点头,心中开始盘算起来。

    这个时代购报的主力人群还是朝中勋贵文臣,其次则是应考文人,再再次才是商人市民。

    邸报正因如此,才能卖得更贵,而地摊文学却卖不上价钱。

    这看起来是因为手工成本、纸张成本导致的,其实更本质还是因为信息的价值。

    他不可能在“时政信息”这上面超越邸报,做出差异化,但来自后世的精彩文学或许能够做到。

    尤其是超长的篇幅,简直是为报刊连载这种形式量身打造的,足以培养起一批忠实的读者,维持所谓的“用户粘性”。

    他看着眼前的王文政,心中模模糊糊诞生一个想法。

    “文政,你今日办事条理清晰,果真是磨炼出来了。”朱由检先是惯常的PUA,让王文政喜上眉梢。

    “你去把府里当值的侍女、太监、护卫,都叫到这院里来。本王闲来无事,脑中也有一些故事,想试着讲一讲。”

    王文政虽然对这奇怪的话题跳跃感到莫名其妙,还是遵命去做。

    片刻之后,院子里便稀稀拉拉地站了四十多号人,一个个都有些不明所以,好奇地看着信王殿下。

    朱由检清了清嗓子,正准备将在后世烂大街的网文套路搬出来。

    “斗之力,三段!”

    可话到嘴边,他却卡住了。

    他尴尬地发现,除了“斗之力,三段”、“萧炎”、“莫欺少年穷”这几个碎片化的信息,关于斗破苍穹的具体情节,他竟然忘得一干二净。

    网文看得时候是爽啊,脑皮质层都舒展了,但是看完也真的是雁过不留痕,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他脑筋飞转,又想起了另一部国民级的作品——射雕英雄传。幸好,这部剧每年暑假都会重播,总算是能记起个七七八八。

    朱由检也不铺垫,直接开口就道:“在一个叫牛家村的地方……”

    院中众人,起初还不明所以,可听着听着,便不自觉地被吸引了进去。

    当听到丘处机为了一句“江南七怪,徒有虚名”的激将法,便与柯镇恶等人定下十八年之约,要以郭靖、杨康二人的成就一决高下时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一颗心都悬了起来。

    尤其是那些护卫,更是听得热血沸腾,仿佛自己也成了那快意恩仇的江湖中人。

    朱由检讲到郭靖的母亲李萍怀着身孕,在冰天雪地里艰难北上,最终在蒙古大漠产子时,便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今天就先讲到这里吧。”

    众人如梦初醒,脸上都带着意犹未尽的神情。那个叫郭靖的孩子怎么样了?他娘俩能在残酷的大漠活下来吗?江南七怪能找到他们吗?

    无数个钩子,挠得他们心里痒痒的,可谁也不敢开口催促信王殿下。

    晚膳时分,众人都是一副神思不宁的样子,连饭菜都觉得不香了。

    到了夜里,一阵剧烈喘息后,周钰躺在被窝里,还是辗转反侧。

    她挪到朱由检身边,抱住朱由检的胳膊轻轻磨蹭。

    “殿下……”她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,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,“那个……那个李萍,她和刚出生的孩子,后来到底怎么样了呀?你再给我讲一点点,就一点点好不好?”

    看着周钰那双在黑暗中亮晶晶的,充满渴求的眼睛,朱由检心中暗笑,看来射雕的魅力是足以穿透这个时代的。

    于是接下来的几天,朱由检干脆哪儿也不去,进入一种固定的节奏。

    每日用过早膳,朱由检便会给王府上下讲上一段射雕英雄传,然后由周钰在一旁用笔记下,整理成文。

    午休过后,他便雷打不动地开始练弓或练腿,锻炼身体。

    而到了晚膳过后,徐应元等人便会带着最新一天的数据,风尘仆仆地赶回来汇报。

    二月初八,因为重新优化了流程,又减少了人手,只查问了11个不在册的稳婆,收录数据3314条。

    二月初九,查问稳婆29人,收录数据6028条。

    二月初十,查问稳婆25人,收录数据3871条。

    到此,南城稳婆已全部查问完毕,共计稳婆84人,数据24496条。

    内使们又像打了鸡血一样,散成两组,各自前往宛县和大兴。

    二月十一日……

    二月十二日……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转眼到了二月十五日,终于将南城以及两县数据汇集完毕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注1:明朝邸报手抄居多,到崇祯十一年才多用活版。另外明朝人当然也觉得这泄露机密,万历、崇祯时期都对此做过限制,但都被文臣们大面积反对。他们是这样说的:“禁科抄之报,不使謄传,一世耳聋,万年长夜。”——来自万历年间,南京户科给事中段然

    注2:南城人口天启元年做过保甲登记,共计人户四万三千三百名,我略微扩算成26.5万人,这个保真。——明熹宗实录·卷九

    注3:生产率按60%生产适龄妇女推算的一年4000次生产案例,这个我可能算低了,不保真。

    第11章天街冻骨,紫禁朝会

    天启七年,二月十六日,寅时。

    朱由检是被徐应元轻轻推醒的。

    “殿下,殿下,该起了。”

    徐应元的声音里,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。

    朱由检睁开眼,还有些迷糊,但很快就清醒过来。他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——入宫奏报,展示这十几天来的查调成果。

    他坐起身,揉了揉眉心,心中忍不住吐槽。

    寅时,也就是凌晨三点,就要起床准备上朝,神经病啊!

    等我登基了,第一件事,就是把这上朝的时辰改了!朱由检在心里暗暗发誓。

    匆匆忙忙地洗漱完毕,换上亲王朝服,再用几块糕点垫了垫肚子,出门时,已经是寅时三刻。

    王府门外,一队侍卫早已提着灯笼肃立等候。昏黄的灯光在凌晨的寒风中摇曳,勉强驱散了周围的黑暗。

    徐应元这次学乖了,没再问要不要备肩舆,只是默默地牵过朱由检的坐骑。

    朱由检翻身上马,一行人便朝着皇城方向,策马而去。

    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,显得格外清脆。

    “停步!”

    突然,最前方的侍卫一声低喝,整个队伍瞬间停了下来,气氛陡然紧张。

    侍卫们训练有素地将朱由检护在中间,警惕地望向前方。

    只见不远处的巷口,昏暗的灯光下,有一个模糊的人影,正静静地倚靠在墙角。

    “什么人!”两名侍卫手按刀柄,小心翼翼地上前喝问。

    那人影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侍卫走近了,用灯笼一照,这才松了口气,回头禀报道:“殿下,是……是个冻死的人。”

    朱由检策马向前,借着灯光,看清了那人的模样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男人,约莫三十来岁,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,面色青紫,身体已经僵硬。他面朝墙壁,保持着一个奇怪的姿势,双手虚抱在胸前,仿佛在守护着什么。

    “应该是这几日天气渐暖,从城外混进来的流民。”徐应元跟了上来,低声说道,“舍不得花一文钱去住草店,就想在街上对付一宿。没想到今晚突然倒春寒,就这么……唉。”

    他看了一眼天色,催促道:“殿下,天亮后兵马司自会处理这等路倒,咱们还是快走吧,莫要误了上朝的时辰。”

    朱由检点了点头,正要调转马头。

    “哇……哇……”

    一阵极其微弱,如同猫叫般的婴儿啼哭声,突然从那具僵硬的尸体上传来。

    朱由检浑身一震,瞬间明白了什么。

    他翻身下马,快步走到那具尸体前,不顾尸身的冰冷僵硬,小心翼翼地掰开他那双已经冻成青色的手臂。

    一件满是补丁,却还算厚实的外衣,正包裹着一个襁褓。

    啼哭声,正是从襁褓中发出的。

    原来,这个男人,在临死前,脱下了自己最后的外衣,用自己最后的体温,和那并不宽厚的胸膛,为自己的孩子,挡住了致命的寒风。

    朱由检的心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,激荡难平。

    他将婴儿抱在怀里,那小小的、柔软的生命,在接触到他温暖的怀抱后,渐渐停止了哭泣。

    “徐应元。”朱由检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
    “奴婢在。”

    “你先带这孩子回府,好生照料。”朱由检将婴儿递了过去,又解下自己的披风,将婴儿连同襁褓一起裹住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徐应元没有骑马,他小心地抱着婴儿,甚至打开了一把伞,放在前面挡着寒风,脚步平稳地朝着王府的方向走去。

    朱由检在原地站了许久,寒风吹动着他的衣角,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,胸中只有一股郁结之气,不吐不快。

    民惟邦本,本固邦宁。

    可这邦国的根本,如今却在天子脚下,如蝼蚁般无声无息地死去。

    狗日的世道!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波澜,重新上马。

    “出发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天色微明。

    朱由检站在右掖门外,等待着入宫的钟声。

    寒风吹过,让昏昏沉沉的头脑愈发清醒。

    穿越过来后虽然因为王承恩之事略有惊惶,跑出去城外瞎逛了一天。

    但随后以查问稳婆为切入,又找到市井舆论这个抓手,他心中已然想好了一整套棋路。

    他就像一个高高在上的棋手,俯瞰着整个棋盘,只要一声令下,便有无数人闻风而动,为他奔走效力。

    这种执掌权柄,世事在握的感觉,让他一度有些沉醉。

    可街头那具僵硬的尸体,和那一声微弱的啼哭,又如同一盆冰水,将他从头到脚浇醒。

    将他从那“运筹帷幄”的幻梦中,狠狠地拉回了这真实的人间。

    我朱由检,真的能够改变这个残酷的世界吗?

    不仅仅是所谓的“王朝中兴”,而是真正彻彻底底地打烂他,将他塑造成他心中的雄伟帝国!

    “铛——”

    钟声响起,宫门缓缓打开。

    朱由检收敛心神,随着人流,走入奉天殿前的广场。

    他被安排在勋贵一列的最前方,身后,便是英国公张维贤。

    两人略微点头示意,随后并无言语。

    “啪!”

    一声清脆的鞭响,划破了清晨的宁静。

    他不过二十二岁的年纪,但脸色却带着一种不太健康的蜡黄,眼下也有些浮肿的痕迹,眉宇间,一缕若有若无的焦虑挥之不去。

    然而,当他的目光扫过阶下,看到站在勋贵之首的朱由检时,那份焦虑悄然散去,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。

    一个老太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,在他落座后,便如一截枯木般,静立于龙椅之侧的阴影里。

    朱由检的目光,在与皇帝对视后,才转向了那个太监。

    那太监看上去有些枯瘦,微微佝偻着背,双手拢在袖中,双眼半眯,仿佛在打盹。

    但他身上,却穿着一袭朱红色的蟒袍,袍上用金线绣出的蟒纹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。

    呵,这就是此时的大明双舵,九千岁和一万岁吗?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将心中不自觉的波动按下,随着百官一同跪倒在地,山呼万岁。

    “平身。”

    “谢陛下。”

    众人行过一叩三拜之礼,各自站定。

    内阁首辅黄立极,当先从文臣班列中走出,躬身奏报。

    “臣,有事启奏……”

    -----------------

    第12章众正盈朝,尽颂厂臣

    黄立极声音洪亮,抑扬顿挫,奏报的正是关于辽东的军务。

    “启奏陛下,辽东督抚不和,由来已久。此乃国之敝疾,亦是边事之大患。今圣明独断,晋王之臣于中枢,委内镇诸臣以便宜,又令阎鸣泰镇蓟门,袁崇焕守宁远,互为策应。真乃神来之笔,足令奴孽闻风丧胆,辽土恢复,指日可待!”

    他话锋一转,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谄媚的意味。

    “然臣窃以为,此皆仰赖陛下天威,更有厂臣魏忠贤,矢志报国,殚心筹边,克副皇上之托。内镇诸臣亦善体厂臣之心,中外同心,何愁大事不成?臣等不才,唯有拾陛下与厂臣之牙慧,稍作润色,亦难增万一。”

    朱由检站在下面,听得差点笑出声。

    这件事说的就是前面邸报袁崇焕、满桂不和的后续了。感情袁崇焕不止是看满桂不顺眼,现在干脆把蓟辽总督王之臣也顶回北京了。

    没想到圆嘟嘟这时候就这么牛了。

    不过黄立极,这马屁拍的,夜真是清新脱俗。夸了皇帝,捧了魏忠贤,最后还顺带把自己贬低一番,显得自己毫无功劳,全是领导指挥得当。

    这番话术,放之后世,也是教科书级别的。

    龙椅上的天启皇帝,似乎很是受用,他那蜡黄的脸上,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。

    “黄爱卿所言,甚合朕心。师克在和,事立于豫。督抚失和,确是取败之道。厂臣为国分忧,劳苦功高,朕与诸卿,皆看在眼里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并不高,甚至有些虚浮,但话语中的意思却很明确,既肯定了黄立极的提议,又对魏忠贤大加赞赏。

    一直半眯着眼的魏忠贤,此刻仿佛毫无所觉,依旧如枯木般立着,只是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黄立极退下后,又有一人出班奏事。

    “臣,中书舍人朱慎?,有本启奏。”

    朱由检抬眼望去,此人他有些印象,是宗室开禁后的第一位进士,在朝中任了个闲职。

    “臣听闻京城大工将兴,国库或有不济。臣不才,愿捐白银1000两,以助圣工。此非臣之功,实乃感佩厂臣之德。厂臣忠孝性成,佐治于内,筹边于外,实乃我大明之柱石。有厂臣在,何愁工程不成,何愁奴孽不平?”

    这番话一出,殿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。

    “朱舍人高义!”

    “厂臣功德,我等皆感佩在心!”

    天启皇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:“好,好一个‘忠孝性成’!朱慎?,你身为宗室,能有如此觉悟,急公好义,朕心甚慰。你所捐银两,着户部查收。至于厂臣之功,朕与天下人,实已共识!”

    接下来,黄立极再次出班,这次是代卧病在床的兵部尚书冯嘉会奏事。

    “启奏陛下,总督蓟辽阎鸣泰、顺天巡抚刘诏等人上疏,言及去岁荒情,商民困苦。幸得厂臣慷慨解囊,捐资抚军,发粟助赈,使灾黎更生,军心大振。百姓感念厂臣恩德,欲于景忠山为厂臣建生祠,以彰其功,以慰民心。”

    为活人建祠,本是极尽谄媚之事,但在此时的朝堂上,却仿佛是一件理所当然的盛事。

    “准奏!”天启皇帝几乎没有任何犹豫,“厂臣为国损资,朕心知之。百姓感念,亦是人情。于景忠山建祠,彰显我朝君臣一体,中外同心之意,甚好!另外,冯爱卿既然病了,着太医院遣得力御医,好生看顾。”

    “臣,替冯尚书叩谢陛下天恩!”黄立极躬身行礼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,一直静立不动的魏忠贤,终于有了动作。

    他颤巍巍地走出一步,跪倒在地,声音嘶哑地说道:“老奴……叩谢陛下天恩。老奴不过是为陛下分忧,做了一些分内之事,何敢受此殊荣。百姓感念的,是陛下的圣德,老奴……愧不敢当。”

    他一边说,一边以头抢地,砰砰作响。

    这番姿态,做得是十足的忠奴之态。

    天启皇帝见状,连忙道:“厂臣快快请起,你的忠心,朕是知道的。此事不必再议。”

    一场君臣相得的好戏,演得淋漓尽致。

    朱由检冷眼旁观,心中却是一片冰凉。

    见一叶落,而知岁之将暮;睹瓶中之冰,而知天下之寒。

    不管天启用魏忠贤是真的宠幸,还是压制党争,集中力量。

    但如今从上到下,把整个朝堂国家扭转成这样的氛围,又怎么可能指望国事能好转呢?

    就在这歌功颂德,一片祥和的气氛中,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臣,户部尚书郭允厚,有事启奏。”

    郭允厚的身影,显得有些萧索。他头发花白,面容憔悴,官袍穿在身上,都显得有些空荡。他一出班,整个大殿的气氛,似乎都为之一滞。

    他没有歌功颂德,也没有拍谁的马屁,开门见山,直奔主题。

    “陛下,臣要说的是辽东的兵饷。关门内外,兵马员额与实数,始终对不上。”

    “各处塘报,自说自话。前说关内外有兵十一万七千,巡关御史洪如钟又揭报兵止九万,兵马不清,钱粮便是一笔糊涂账。”

    “问关内,说粮草运去了关外;问关外,又说关内增兵,饷银短缺。长此以往,国库如何支撑?兵士如何用命?”

    郭允厚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如同重锤,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
    他每说一句,脸色便更白一分,仿佛支撑着他的,只剩下胸中那一口不平之气。

    “臣请陛下下旨,令袁崇焕将关内外兵马员额,各营驻地,详细查核,造册上报。臣部四月发饷,便以此为凭。否则,臣部难以发运,各处饷司,也无从遵守!”

    说完,他便立在那里,不再言语,只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直直地看着龙椅上的皇帝。

    整个大殿,鸦雀无声。

    朱由检心中暗叹,这郭允厚,算得上是条汉子。

    户部尚书这个位置,本就是个火山口,谁坐谁烫屁股。他敢于在这时候,说出这番不合时宜的话,必然是已经被逼到了绝境。

    阉党势大,但想来也没人愿意接手户部这个烂摊子,这或许也是郭允厚唯一的倚仗了。

    天启皇帝的脸色,有些难看。他最烦的就是臣子之间的互相攻讦。

    他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:“此事,朕知道了。就依郭爱卿所议,着袁崇焕会同内镇,将兵饷数目,清查造册,上报兵部、户部。日后若有增补,也需题明,不得含糊。”

    说罢,他似乎有些意兴阑珊,挥了挥手。

    “今日就到这里吧,退朝。”

    朱由检呆了一下,赶忙从看戏状态切换出来。

    “陛下,臣有本奏……”

    -----------------

    注1:这一章用了黄立极、朱慎?、立生祠这三个案例,全来自天启七年二月的奏章。我甚至没有去翻其他月份,仅仅二月就有14份奏章在拍魏忠贤马屁。这个时间段,整个朝堂的氛围真的妖异得不正常——明熹宗实录·卷八十一

    第13章育龄安产,震撼人心

    天启皇帝意兴阑珊,正欲摆驾回宫,却被一声清朗的奏报留住了脚步。

    “陛下,臣有本奏……”

    朱由检的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的大殿中,却显得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地投向了他。

    藩王不理政事,这是大明朝不成文的规矩。信王今日来上朝,本就有些奇怪,此刻竟还要上奏?

    一时间,殿内起了些微的骚动。不少官员都想起了近来京中的传言,说这位信王殿下,不知怎么和城南的稳婆搅和到了一起,行事颇为怪诞。

    天启皇帝也有些意外,他停下脚步,转身看向自己的弟弟,原本有些不耐的神色缓和了些许:“皇弟有何事要奏?”

    朱由检手持笏板,躬身道:“臣此奏,名为题奏育龄安产疏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,环视一周,目光坦然:“臣弟新婚燕尔,本是人生大喜。”

    听到这里,殿中响起一阵若有若无的轻笑声,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。连天启皇帝的脸上,也露出了一丝笑意。

    “然臣弟也因此,对民间妇人生产一事,略微上心。”朱由检话锋一转,神情变得严肃起来,“自古以来,妇人生产,便如过鬼门关,生死一线。臣弟心中不免疑惑,此事究竟是天命难违,还是人事有失?”

    此言一出,殿内瞬间安静下来。之前还面带轻笑的官员,此刻都收敛了神色,变得庄重肃穆。

    朱由检的声音在殿内回响:“为解此惑,臣弟斗胆,拜托南城兵马司指挥周奎,召集南城稳婆,共计八十四人。又遣府内内臣徐应元、王文政等人,一一查问记录。自天启元年至今,共录得产妇生产条目,计两万四千四百九十六条。”

    两万四千多条生产记录!

    这个数字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吃了一惊。他们没想到,信王竟然在私下里,做了如此浩大的一项调查。

    朱由检从宽大的袖中,缓缓抽出一卷纸,双手呈上:“此乃臣弟等人查问之结果,请陛下御览。”

    一名小太监连忙上前,接过图纸,正欲呈给天启皇帝。但朱由检却摇了摇头:“陛下,此图悬挂起来,方能看得真切。还请内官,将此图贴于屏风之上。”

    天启皇帝愈发好奇,挥了挥手,示意照办。很快,那张巨大的图纸,就被两个小太监小心翼翼地贴在了御座之下的屏风上。

    朱由检走上前去,伸出手指,指向图上的曲线。

    “陛下请看。臣等查阅近两万五千条记录,赫然发现,产妇之年岁,与安产与否,有至为紧密之关联!”

    “事有必至,理有固然。这其中的道理,便藏在这万千民妇的生死之间!”

    他的手指点在图表的最左侧,那里是曲线的最高点。

    “十四岁产子者,二十人中,便有十一例或难产,或早产!”

    “十五岁,二十人中,有九例!”

    “十六岁,二十人中,有七例!”

    朱由检的手指顺着曲线急速滑动,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快,越来越响亮,如同连珠炮一般,轰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灵!

    “十七岁,有五例!十八岁,有三例!十九岁,有两例!”

    最后,他的手指重重地戳在曲线趋于平缓的地方,声音振聋发聩!

    “直至二十岁,此数字,方能降至二十人中,仅有一例!”

    朱由检的声音落下,但殿中的震撼才刚刚开始。他收回手指,再次躬身道:“臣以为,此即圣贤所谓‘格物致知’。万物皆有其理,非是虚无缥缈,而是蕴于实事之中。臣所做的,不过是效仿先贤,将这万千妇人之生死,格上一格,便窥得这一丝天道之理。”

    整个大殿,死一般的寂静。

    突然,龙椅上的天启皇帝猛地站了起来,他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,几步冲下御阶,跌跌撞撞地跑到屏风前,死死地盯着那条陡峭的曲线。

    “燃儿……朕的燃儿……”他口中喃喃自语,眼中竟泛起了泪光。

    天启皇帝的皇后张嫣,当年怀上朱慈燃时,便是仅有十七岁。而朱慈燃,正是一个死胎!

    魏忠贤见状,大惊失色,连忙抢上几步,扶住摇摇欲坠的天启皇帝,低声劝慰道:“陛下,龙体为重,龙体为重啊!”

    他一边安慰着皇帝,一边用不可察觉的眼神瞥了一眼朱由检,心中警铃大作。

    原以为信王不过是新婚燕尔,沉迷肉味,却不想满城嘲笑的背后,竟做下这等大事!

    此时,殿下的百官早已炸开了锅。

    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”

    “闻所未闻,简直是闻所未闻!”

    首辅黄立极最先反应过来,他出班奏道:“陛下,可否将屏风转向,令我等百官,也得以一观究竟?”

    天启皇帝正自失魂落魄,闻言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,算是允了。

    屏风缓缓转向,那条触目惊心的曲线,第一次如此直观地展现在了大明朝的文武百官面前。

    一瞬间,人群中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声。

    有官员想起了自己那早早嫁人,却因难产而亡的女儿,不由得老泪纵横。

    当然,也有人对此不屑一顾,认为信王此举,混淆妇人之事于朝堂之上,简直是不务正业,有失体统。

    唯独户部尚书郭允厚,他那憔悴的脸上,没有太多的悲戚,反而死死地盯着那张图表本身,眼神中充满了震撼。

    这种将账目数据化繁为简,使其一目了然的工具,若是用在户部的钱粮统计上……郭允厚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
    不止是他,许多精于算学的官员,此刻也看出了门道。他们看向信王的眼神,已经从最初的惊疑,变成了深深的震撼和一丝敬畏。

    以往朝堂议事,引经据典,空谈义理。何曾见过如此清晰了然,从数万条记录中挖掘规律,直指问题核心的论证方式?

    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奏对,而是一种全新的,足以颠覆许多传统观念的“道”与“术”!

    殿内嘈杂不堪,礼仪官连喊了几声“肃静”,才勉强让众人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,朱由检再次开口,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
    他从袖中,又掏出了另一张图纸。

    “诸位,侥幸顺产,只是其一。臣还有一个疑问。那便是,即便妇人正常生产,其所生之婴孩,能否存活长大,是否也与产妇的育龄有关?”

    轰!

    这句话,比刚才那张图表还要震撼!

    如果说第一个问题,还只是关乎妇人,在这重男轻女的时代背景下,总有人不在乎。

    那么这第二个问题,则直指所有人的痛点——子嗣!

    天启皇帝猛地回过神来,他一把推开魏忠贤,冲到朱由检面前,甚至没等太监动手,便亲手抢过那张图纸,贴在了屏风的另一侧!

    因为,他不仅皇长子是死胎,其余的两个儿子,三个女儿,也全都是不满一岁便早早夭折!

    这一次,朱由检甚至不用再开口解说。

    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第二张图上。那又是一条陡峭的曲线,清晰无比地向所有人展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:

    产妇的年龄越小,即便正常生产,其婴孩在周岁内的夭折率,就越高!

    殿内的轰鸣声,几乎要将奉天殿的屋顶掀翻!

    如果说第一张图,触动的是百官们的“悲天悯人的道德”,那么这第二张图,则狠狠地击中了所有人的“私心”!

    魏忠贤的脸色,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
    他看着那个在风暴中心,却神采飞扬的信王,心中已经感到非常不妙。

    信王所报,桩桩件件全都直击天启痛点。天启本就疼爱这个弟弟,在这种情况下,还有可能让信王出京就封吗?他对天启皇帝的影响力又会攀升到什么地步?

    他悄悄地对翰林院侍讲孙之獬,做了一个隐晦的眼神。

    孙之獬的额头,瞬间冒出了冷汗。

    他本不想掺和,但厂臣的眼神,他不敢违抗。挣扎了片刻,他最终还是硬着头皮,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信王殿下,臣……有所不解。”
  • 上一章
  • 章节目录
  • 下一章
 新书推荐: 北宋小文豪 勒胡马 大明:开局多子多福,老朱气麻了 从士兵突击开始的人生 我在大康的咸鱼生活 调教大明 大明小财神 从继承一家兵器铺开始 穿书之我家夫君像反派 重生为聘:顾兄英年莫早逝 侯爷你咋不上天 唐朝小闲人

声明:本站是非营利性小说站点,《大明王朝1627》的所有小说章节均来自于互联网,因此本站不承担任何法律责任。

如果您是《大明王朝1627》版权所有人,需要删除,请提供版权信息,我们会在收到您信息的第一时间删除。(联系邮箱:右上方)

《大明王朝1627》情节跌宕起伏、扣人心弦,是一本情节与文笔俱佳的历史军事,五六中文提供大明王朝1627最新章节免费阅读。

Copyright © 2018 五六中文网 www.56zw.com All Rights Reserved.